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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觸之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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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觸之念

或許他這般眠淺,并非天生。

四歲稚齡,生母被強行陪葬皇陵,在蕭氏的扶持下登上那冰冷孤寂的龍椅,自此獨自睡在那華貴而空曠的諾大紫宸殿多年。

而夜半驚醒時等待他的,永遠只有無邊的寂靜與黑暗。

年幼的他……定然很怕罷?

但他甚至不能哭。

至少,不能哭出聲來。

因為帝王不能軟弱,不能将恐懼示于人前,更因為……那時的紫宸殿耳目遍布,他不能将情緒洩露分毫,只能将所有的恐懼不甘,甚至怨恨孤獨,皆死死壓抑埋藏在心底。

這或許,也是如今他将所有的心緒,都隐匿在那看似玩世不恭的玩味戲谑之下的原因。

是自幼的不安,逼他學會的本能。

想及此處,望着他因夢魇而微蹙的眉心,以及那略顯憔悴的容顏,某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愧疚,如同藤蔓般悄然将我纏繞收緊,痛楚到幾近窒息。

是我……還有蕭家,以及這吃人的皇權争鬥,把他逼成了如今這般模樣麽?讓他連一場安穩的沉睡,都成了奢望?

鬼使神差地,我竟失神般緩緩擡起了手,想要替他拂開那幾縷擾人的青絲,想要撫平他眉間那抹在睡夢中也未曾消散的輕愁,甚至想要輕撫上他的側顏,對他說……楚沉意,我在。

然而,就在指尖即将觸碰到他臉頰的剎那,冰冷的理智如同冬眠後驟然蘇醒的毒蛇般回籠,教我整個人都僵持着頓住。

傅雲朝,你……在做什麽?

他是楚沉意,是這萬裏河山名義上的主宰,更是近月來與你劍拔弩張後,又以真假難辨的懷柔之策對你步步緊逼的帝王。

你們之間,橫亘着數條或無辜或罪有應得的血色人命,以及那場傷彼此至深的兵谏軟禁。

三日前,你才因他在蓮花池畔的雍州之約心神大亂,幾近潰不成軍。

而這三日的輾轉反側,你可曾真正想清楚,是否要再度踏入那迷人又危險的情感漩渦,與他重新開始?

倘若此刻指尖落下驚醒了他,你又該如何解釋?這

舉動本身,早已逾越了君臣本分,暧昧得近乎危險。

面對他可能會有的情感逼問,是坦言那自己都無法理清的憐惜與愧疚,還是用欲蓋彌彰的冷漠借口掩飾?

但無論哪種,都會不可避免地教你陷入被動,打破你們之間本就微妙的平衡。

更何況……赫連清頤。

這個陌生的名字,代表着可能即将介入的異國外力,一個或許很快就會具象化的高位妃嫔。

縱然在上月關系尚未破裂時,他曾在你的生辰夜裏,因你勸谏立後而争執愠怒,将你壓在身下鄭重許諾,說他不需要皇後,更不需要嫡子,只願與你共同教養宗室幼子,共治這萬裏江山。

那時的燭火溫暖,呼息交融間的諾言猶在耳畔。

可那時的溫情與承諾,在眼前這唾手可得的六成南诏疆土面前,究竟能有多少分量?

而這份本就建立在權謀博弈上,在彼此傷害的暗土裏滋生的扭曲執念,如今更因猜忌而千瘡百孔的情感,在關乎國運的宏大抉擇面前,又能占得幾許權衡?

倘若他接受了西蜀的聯姻契約,這紫宸殿,這湯泉宮,甚至镌刻着彼此溫情回憶的西山行宮,都将不可避免地出現另一個女子的身影。

包括眼前這張曾纏綿悱恻無數日夜的龍榻,以及……榻上這個此刻看似觸手可及的人,都将不再是僅僅獨屬于我的楚沉意。

而是需在私情與國情之間權衡的帝王,是……那個異國公主的夫君。

更莫提有了赫連清頤入宮的先例,為防蘊含異國血脈的皇子獨大,定然要廣納妃嫔聊以制衡。

到了那時,自己當如何自處?

難道要像一個妒夫般,與他的衆多妃嫔争風吃醋,計較那所謂的寵愛與陪伴麽?

不,那太過卑微,也太過可笑。

我傅雲朝縱然深陷情網,也斷做不到那一步,理智與驕傲絕不允許自己堕入那般境地。

可若漠然視之,這份感情又該如何安放?是看着他走向充盈後宮的正路以後深埋于心底,還是在更深的猜忌與拉扯中,扭曲變質成連自己都厭惡的模樣?

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

許久懸停于楚沉意側顏之上不過毫厘的指尖,已然因心脈愈發紊亂的隐痛而微微顫抖。

垂落在眼前的旒珠亦晃動得厲害,如同心底紛雜混亂的思緒,也似乎在嘲諷着我的卑微與軟弱。

至少在此刻,在他近日懷柔手段的侵蝕下,我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防線,已然崩塌得所剩無幾,更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
這偏殿太過溫暖,萦繞在我們之間的氣息太過熟悉,倘若任由自己繼續看着這憔悴到教人心生妄念的容顏,或許會……做出更為失控,甚至無法挽回的舉動。

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
那不是我該走的路。

想及此處,我終是極其艱難地收回了那微微顫抖的手,原本近在咫尺的溫熱觸感,終究只化作冰冷無望的虛空。

我隔着眼前微微搖晃的旒珠,心緒複雜地最後深深望了依舊沉睡的楚沉意一眼。

仿若要将此刻他難得褪去所有防備的安靜睡顏,連同自己那份近乎絕望的憐惜與掙紮,一并烙入心底。

然後,決然轉身離去。

踏出偏殿,深秋近冬的寒意頃刻襲來,驟然出現的陰郁天光透過旒珠縫隙,不由得教我的眼眸感到些許刺痛,卻也沖淡了那令人沉溺的溫香暖意,心神亦因此而清明些許。

王忠等人依舊候在回廊外的不遠處,見我出來連忙快步迎上,垂首聽候吩咐。

“陛下尚在安寝,”我壓抑着心底的複雜思緒,平靜如常道,“不必特意喚他。”

“倘若陛下醒轉……” 我微頓片刻,不容置疑地繼續吩咐道,“不必通傳本王來過。”

王忠臉上掠過顯而易見的錯愕與為難,側眸瞥向依舊沉寂的殿門,轉而再度望向我神色無瀾的臉,終究不敢多問,只深深垂首行禮,極為恭敬地低聲應道。

“是、是……奴才遵命。”

我未曾多言,在身後壓抑的恭送聲中,沿着漫長而寂寥的來時路,逐步走向那遙遠的宮門,将殿中沉睡的帝王留在了身後。

秋風掠過宮牆,卷起垂落的枯葉,發出簌簌的輕響,如同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,也如同某種注定無望的叩問,吹散在風裏。

寒意絲絲縷縷,逐漸浸透了繁複的朝服,也似乎浸透了方才那近乎失控的……妄念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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